
1981年夏天,我因为女澡堂水管爆了翻墙进去关阀门,结果撞见了秦晓月,她拽着我的裤腿,张口就说,你全部都看见了就要负责,你就要娶我,不然就告你耍流氓。
我叫刘建国,那年二十四,在红星机械厂当维修工。
说是维修工,其实就是厂里哪儿坏了我去哪儿。车床不转了找我,灯泡不亮了找我,暖气不热了找我,厕所堵了也找我。别人都说我手巧,肯下力气,就是嘴笨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。尤其见了姑娘,更完蛋,舌头像打了结,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。
我娘为这事愁得不行,三天两头叹气,说建国啊建国,你这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?我每回都说不急。其实也不是不急,是急也没用。我这种人,站姑娘跟前就跟木头桩子一样,谁看得上我。
可我怎么都没想到,我这辈子的婚事,会是这么砸到头上的。
那天热得邪乎,厂房里跟蒸笼似的。我正在车间里修皮带机,老孙头急匆匆跑过来,脑门上全是汗:“建国,快,女澡堂水管崩了,水都漫出来了!”
我一听也顾不上别的,拎着扳手钳子就往那边跑。到了地方,门口乱哄哄的,几个女工裹着毛巾站在走廊,地上全是水,蒸汽往外冒。有人看见我来了,赶紧喊:“刘师傅,快进去看看,主阀门在里头!”
我站在门口先问了一句:“里头没人了吧?”
有人回我:“都出来了,就剩水在喷!”
我这才一咬牙,推门进去了。
里面白茫茫一片,跟掉进了开锅的锅炉房一样。水哗哗往下冲,我眯着眼摸到墙边,顺着管子找阀门,好不容易才把阀门拧死。水声刚小下去,我正想走,蒸汽散了那么一点,我一抬头,就看见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姑娘,裹着条毛巾,头发湿漉漉贴在脸边,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我。
我当时脑子“嗡”的一下,魂都快飞了,转身就往外跑。可还没跑两步,裤腿就被人拽住了。我低头一看,正是她。
她蹲在地上,手抓得死紧,仰脸看着我,脸红扑扑的,也不知道是热气熏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说:“你全部都看见了就要负责,你就要娶我,不然就告你耍流氓。”
我腿一软,差点没当场跪下。
那时候“耍流氓”可不是闹着玩的,厂里谁听了都得炸锅。我结结巴巴跟她解释,说我不是故意的,我是来修水管的,我进门前问过了,说里头没人。她听完也不跟我吵,就盯着我看,嘴里只重复一句:“那我不管,反正你看见了。”
我急得后背全是汗,问她到底想怎么样。她说:“娶我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一点都不大,可偏偏就把我给砸懵了。
我问她叫什么名字。她站起来,把毛巾拽紧了点,说:“秦晓月,财务科的。刘建国,你记着,今天这事没完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留我一个人在澡堂里蹲了老半天,心想这下真完了。
那一晚上我压根没睡着。
秦晓月这个名字,我其实有点印象。财务科那个年轻姑娘,白净,扎马尾,算厂里有名的俊姑娘。只是我以前去报销领料,都是低着头把单子递进去,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。她认识我,我是不信的。可她连我名字都叫出来了,这就怪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还是去了财务科。
我想着,不管怎么说,得把话讲清楚。真要闹起来,我这一辈子就毁了。
财务科里有几个人,秦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在低头算账。王姐看见我,笑得有点怪:“哟,刘建国,找谁啊?”
我脸一下就红了,小声说:“找……找秦晓月。”
秦晓月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倒很平静,只说了一句:“你出来一下。”
我跟着她去了后楼梯。那地方平时没人,她一站定,我就赶紧说昨天的事真不是有意的,求她别往外说。谁知道她听完,忽然问我:“刘建国,你真不记得我?”
我愣住了。
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气,也有点委屈:“我每天早晨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看你骑车上班,看了一年多。下班你还老去东头菜市场买菜,冬天爱戴那顶灰帽子,车后座总绑个旧帆布包。你娘腿脚不好,你买菜回去做饭,我都知道。”
我听得整个人都傻了。
她继续说:“去年冬天下雪,你在路口扶过我爸一把。我爸提着煤球滑倒了,你把人扶起来,还给送到院门口。那会儿你手都冻红了,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。回家以后我爸念叨了你半个月,说机械厂那个小伙子人真厚道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那是你爸?”
“嗯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还有前年秋天,厂门口有个小孩让自行车撞了,你帮着送卫生所。再有你给食堂赵婶修过缝纫机,没要钱。刘建国,你自己不当回事,可别人都看着呢。”
说实话,我那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挺重。
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,天天灰头土脸上班下班,没什么出息,也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。结果眼前这个姑娘,居然默不作声看了我一年多,还把这些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问她:“那你昨天……”
她脸一下红了,红到了耳朵根,嘴上却还硬:“昨天我一看进来的是你,我就知道机会来了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嫁给你的机会。”
她说完这句,自己都不好意思了,扭过脸不看我。可她很快又转回来,像是豁出去了似的:“刘建国,我跟你说实话吧,我要是不那么说,你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。你这种人,我要等你主动,等到头发白了也等不来。”
我站在原地,愣愣地看着她,心里乱得不行。
她瞪我:“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我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说啥。”
她气笑了:“你看,我就说你嘴笨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装傻就不是老实,是混蛋了。我看着她,小声问:“你真想嫁给我?”
她没立刻吭声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想,不然我折腾这一出干什么。我不要脸啊?”
这话一出来,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
我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,还有点发酸。活了二十四年,头一回有个姑娘这么直截了当地说想嫁给我。不是因为我条件多好,也不是图我什么,就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,能过日子。
我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我娶。”
秦晓月先是一愣,接着眼睛一下就亮了。她盯着我看,像怕自己听错:“真的?”
我点头:“真的。”
她嘴角往上一翘,想忍又没忍住,最后笑得眼睛都弯了。可笑着笑着,她忽然吸了下鼻子,眼圈有点红:“刘建国,你可别反悔。你要是反悔,我真告你去。”
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竟然回了一句:“不反悔,你告不着了。”
她扑哧一声笑了:“行,还会顶嘴了。”
就这么着,我和秦晓月处上了对象。
厂里消息传得快,不出两天,整个红星机械厂都知道了。有人打趣我,说闷葫芦开花了。也有人背后嘀咕,说秦晓月那样的姑娘,怎么看上刘建国了。我听见了也不吭声,反正日子是我俩过,别人爱说啥说啥。
我娘知道以后,高兴得一宿没合眼。第二天一大早就把家里那点舍不得吃的点心翻出来,还催我把人领家来看看。等秦晓月真来了,我娘盯着她看了半天,笑得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,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说:“好,好,真好。”
我在旁边坐着,跟个木头似的,反倒是秦晓月一点不怯场,陪我娘聊天,说家里几口人,在哪儿上班,平时爱吃什么。临走的时候,我娘偷偷把我拽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建国,你可给我争点气,这么好的姑娘,你要是弄丢了,你就别回家了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
后来想想,我娘这话还真没说错。
跟秦晓月处对象以后,我才知道她嘴上厉害,心却特别细。她知道我舍不得花钱,有时候跟我出去,故意说自己不爱吃国营饭店的菜,嫌太油,转头却买两张烧饼,陪我坐路边吃。她还知道我每个月都要拿工资贴补家里,所以从来不朝我要这要那。反倒是我,有时候下班路过百货商店,看见一条漂亮丝巾,或者一盒蛤蜊油,咬咬牙也给她买。
她收到东西的时候总说我乱花钱,可眼睛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。
有一回我问她:“你就不怕我真是个坏人?”
她白我一眼:“坏人能把工资一大半交给家里?坏人能大冬天替邻居家修炉子修到半夜?刘建国,你是嘴笨,不是心坏。”
说完她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我自己看上的人,我心里有数。”
这话听着平平常常,可我记了好多年。
1982年春天,我俩结婚了。
婚礼办得不算大,就在厂食堂摆了几桌。那天秦晓月穿了件红褂子,头发盘起来,脸上扑了点粉,站在灯光底下特别好看。我看着她,手心一个劲儿冒汗,连敬酒都差点端不稳。她偷偷在桌子底下掐我一下,小声说:“站直了,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。”
我说:“本来就没见过。”
她低着头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晚上闹完洞房,人都走了,屋里总算安静下来。我坐在床边,半天不知道说什么。还是她先开了口:“刘建国。”
“啊?”
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?”
我吓了一跳,忙说:“不后悔。”
她看着我,眼里带着笑:“我也不后悔。”
那一晚,窗外月亮特别亮,风吹得窗纸轻轻响。我躺在她身边,心里踏实得很。以前总觉得日子是一天天熬,现在忽然就觉得,往后每一天都有盼头了。
婚后的日子,说到底也就是柴米油盐。可跟对的人过,再平常也有滋味。
我还是在车间上班,她还是在财务科算账。早晨一块出门,晚上一起回家。她做饭,我烧火;她洗衣服,我挑水。有时候她嫌我笨手笨脚,把菜切得一长一短,就边数落边把刀抢过去。可要是我哪天加班回来晚了,她又会把饭一直热着,自己坐在灯下等。
我娘后来常说,家里自从有了晓月,连灯都比以前亮堂。
这话不夸张。
没过两年,我们有了闺女。孩子生下来那天,我在产房外头走来走去,腿都发软。听见里面传来哭声的时候,我一个大男人,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。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,小小的一团,皱巴巴的。我抱都不敢使劲,怕把她碰坏了。
秦晓月躺在床上,脸白得很,见我那副傻样,虚弱地笑了笑:“瞧你,像没见过孩子似的。”
我说:“本来就没见过自己的孩子。”
她闭着眼,轻声说:“那你好好看,这可是咱俩的。”
闺女起名叫刘念恩,是秦晓月取的。她说做人要记恩情,日子才能越过越稳。我觉得这名字好,就用了。
再后来,我们又有了儿子。家里一儿一女,热热闹闹。屋子不大,钱也不算多,可每天回到家,一推门就有饭香,有孩子笑,有秦晓月絮絮叨叨跟我说今天厂里又出了什么事。我那时候常想,人活这一辈子,图的也不过就是这些。
时间过得是真快。
孩子们一点点长大,上学,工作,成家。我们也从年轻走到了中年,又从中年走到了老年。中间不是没吃过苦,房子小的时候四口人挤一屋,我娘生病那几年,家里更是紧巴。可秦晓月从来没抱怨过。她总说,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叹出来的。
这句话,她说了一辈子,也做了一辈子。
我娘去世那年,我心里难受得厉害,是秦晓月陪着我,把家里里外外都撑了起来。她在灵前哭得比我还凶,可转头又能把孩子哄好,把亲戚安顿好。有人说她命硬,扛得住事。只有我知道,她不是命硬,她是舍不得让我塌下去。
后来孩子们都去了外地,家里又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。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,屋里安静得很。她就养花、种菜、晒咸菜,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择豆角,一边择一边跟我念叨孩子小时候那些事。我就在旁边修修这个,弄弄那个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心里就稳。
有一年夏天,天气跟1981年那年差不多,也是闷热得厉害。晚上吃完饭,我俩坐在院子里乘凉,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。她摇着蒲扇,忽然问我:“建国,你说当年我要是不拽住你裤腿,咱俩后来会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那我可能真跑了。”
她笑得不行:“你看,我就知道。”
我也笑,说:“可你没让我跑。”
她得意得很,扬着下巴说:“那当然,我看上的人,哪能让他跑了。”
我看着她那副样子,跟年轻时候一点没变,心里忽然就软了。过了这么多年,她头发白了,眼角有纹了,走路也没年轻时利索了。可在我眼里,她还是那个在蒸汽里一把抓住我裤腿的姑娘,胆子大,嘴巴硬,认准了就不撒手。
我这辈子,做过最走运的一件事,大概就是那天闯进了女澡堂。
这话听着荒唐,可真是实话。
要不是那次意外,我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,原来有人偷偷看了我一年多,记得我所有不起眼的小事;也不会知道,像我这样一个木讷寡言的人,也会被人那么坚定地选中。
前些年,外孙来家里玩,闹着要听我跟他姥姥怎么认识的。秦晓月不让说,说丢人。我偏要说,说你姥姥当年可厉害了,一把抓住我就不松手。外孙拍着巴掌笑,问姥姥是真的吗。秦晓月脸都红了,拿蒲扇打我,说我老不正经。
我躲开了,笑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笑完了,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长很长的感慨。
这一辈子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年轻时候总觉得日子慢,熬一熬才会过去。到了老了再回头看,很多事都像昨天。一转眼,四十年就没了。可偏偏有些画面,一点都没模糊。
比如澡堂里的蒸汽,比如她湿漉漉的眼睛,比如那句蛮不讲理的话。
你全部都看见了就要负责,你就要娶我,不然就告你耍流氓。
我每回想起来都想笑。
秦晓月这一告,告了我一辈子。
可我认罚,认得心甘情愿。
股王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